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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才子元稹,多情薄情亦深情

作者:顏興林來源:古典文學網發表于:2017-02-21閱讀:
要論才情,元稹絕不輸于好友白居易。他著作豐贍,有歌,有傳奇,有樂府,傳世詩歌三百八十多首,最善狀詠風態物色。一代文宗令狐楚贊他是“今代(中唐)鮑、謝。”他的才名遠播朝野,流放荊蠻十年間所作詩篇,江南士人傳讀,一時紙貴。連宮中的嬪妃都以元稹詩譜曲,稱他為“元才子”。而元稹最為知名的要數他為悼念亡妻韋叢而寫的悼亡詩,其藝術成就極高,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贊曰:“微之以絕代之才華,抒寫男女生死離別悲歡之感情,其哀艷纏綿不僅在唐人詩中不多見而影響及于后來之文學者尤巨。”

然而元稹在當時及后世的口碑卻遠不如白居易,原因之一是時人疑他為謀高位,變節投靠宦官,又以巧文媚上以博恩寵。此間實情錯綜復雜,三言兩語難以說清,留待后考。原因之二就是元稹薄情。元稹雖有“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之感人之語,然而他一生中并非只韋叢一位夫人,韋叢死后,他亦續娶并納妾。且觀其詩文即言行,似乎對韋叢以外的女人亦用情頗深。這在那個時代本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后人對照他曾寫過的愛情宣言時,難免會有如咀沙礫之感。

本文就來細論一下元稹與他生命中幾位女人的事跡,是非曲直,由君評判吧!

撲朔迷離的崔鶯鶯

元稹著有傳奇《鶯鶯傳》,亦稱《會真記》,描寫了張生與崔鶯鶯戀愛,然后又將她拋棄的故事。唐貞元年間,有位俊爽才子叫張生,游覽蒲州時寓居普救寺,遇到崔家寡婦鄭氏攜家人回長安路過此處,也暫住普救寺。不巧發生兵亂,幸得張生周旋,鄭氏才免遭劫難。事后鄭氏設宴感恩,席上張生認識了鄭氏之女崔鶯鶯,當時就被迷得神魂跌倒。本來憑著救命之恩,張生若向鄭氏求娶崔鶯鶯,鄭氏未必不應允。可張生嫌迎親嫁娶的程序太費時間,不愿久等,直接求助于崔鶯鶯的侍女紅娘。紅娘教以詩文傳情。起初崔鶯鶯拘于禮教約束,不敢表露心跡,但在張生的不懈追求下,終于決定追求自己的愛情。她與張生私會于西廂下,委身于他,從此“朝隱而入,暮隱而出”。

張生不愿自己求親,反讓崔鶯鶯向母親請求。崔鶯鶯無法啟齒,終致二人婚事不成。不久張生西去長安,崔鶯鶯亦不挽留。數月后張生再回蒲州,再以文章挑逗,但崔鶯鶯此時已明張生心跡,憂愁終日。二人臨別時,崔鶯鶯痛言道:“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歿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崔鶯鶯雖已明了自己被拋棄的遭遇,然后他話中仍渴望張生能夠善始善終,給她一個名分。可張生毫無表示,第二天就走了。

張生應試不中,滯留京城,閑暇又寫信給崔鶯鶯,并送去花粉和口紅。崔鶯鶯回信不卑不亢,訴說當初對愛情的渴望,后悔不該早早委身。然而言辭中仍表露出對張生的情誼,對于愛情,還抱有一絲希望。她還寄上玉環、亂絲等以示對愛情的忠貞。可張生不以為意,將崔鶯鶯的信拿給朋友看,使友人據此倡和,這之后,二人是“漸行漸遠漸無書”,那份感情也被張生劃上了無情的句號。

本來男子始亂終棄的故事在唐朝極其尋常,時人沒有非議,后人亦沒必要橫加指責。可是張生事后不但毫無愧意,還極其不要臉地說道: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云,不為雨,為蛟為螭,吾不知其所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

張生恬不知恥地將崔鶯鶯比作“尤物”,認為她是紅顏禍水,誰娶誰倒霉。自己與她斷絕關系,倒也算懸崖勒馬、善于補過了。真乃無恥至極。對于此段,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評曰:“文過飾非,遂墮惡趣。”

看到這里有人會說:“《鶯鶯傳》只是元稹寫的傳奇,負心漢是張生,又不是元稹!”誠然,藝術高于現實,但也脫離不了現實。嚴格意義上來將,一切文學作品都屬作者的“自傳”,能展現作者的思想、審美及情感傾向。《鶯鶯傳》中的情節,雖不可能都是元稹親身經歷過的,但張生的身上定然或多或少地有著元稹的影子。

自宋以來,學者多認為《鶯鶯傳》是元稹的自傳體小說,陳寅恪《讀鶯鶯傳》說:“《鶯鶯傳》為微之(元稹的字)自敘之作,其所謂張生即微之之化名,此固無可疑。”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亦云:“《鶯鶯傳》者,即敘崔、張故事,元稹以張生自寓,述其親歷之境。”然而亦有學者仔細考據元稹生平,找出“元稹自敘說”的諸多破綻,由此判定張生并非元稹,他只是元稹虛構出來的一個藝術形象而已。

往日之事,已如云煙,今人再怎么追索恐怕也難以得見全豹,真情如何,還是留給博學者詳考吧。

一生摯愛韋叢

元稹雖出身書香門第,但父親在他八歲時就不幸去世,其母鄭氏只好帶著他去鳳翔投靠娘家。這之后元稹的生活十分艱難,其《同州刺史謝上表》中自敘曰:

“臣八歲喪父,家貧無業,母兄乞丐以供資養,衣不布體,食不充腸。幼學之年,不蒙師訓,因感鄰里兒稚,有父兄為開學校,涕咽發憤,愿知詩書。慈母哀臣,親為教授。”

由此可見元稹的母親鄭氏是一位偉大的女性,她不但努力供給元稹衣食,還親自教授詩書。后來元稹的好友白居易對鄭氏大加稱贊曰:

“今夫人女美如此,婦德又如此,母儀又如此,三者具美,可謂冠古今矣。”

元稹天賦過人,學習很快,九歲便能作詩,令長輩驚嘆,加之他迫切渴望通過科舉改變生活,故而他很早就走上了應舉之路。

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十五歲的元稹明經及第。貞元十九年(803)春,二十四歲的元稹中書判拔萃科第四等,授秘書省校書郎。與他一同考中的還有他一生的摯友白居易。也是在這一年,元稹娶京兆尹韋夏卿之幼女韋叢為妻。時年韋叢二十歲。

關于這樁婚姻,后人多指元稹攀附權貴,其中陳寅恪的評價最為苛刻:

“微之所以棄雙文(即鶯鶯)而娶成之(韋叢字),及樂天(白居易字)、公垂(李紳字)諸人之所以不以其事為非,正當時社會輿論道德之所容許。但微之因當時社會一部分尚沿襲北朝以來重門第婚姻之舊風,故亦利用之,而樂于去舊就新,名實兼得。然則微之乘此社會不同之道德標準及習俗并存雜用之時,自私自利。綜其一生行跡,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為可惡也。豈其多情哉?實多詐而已矣”。

“巧婚”的評價是否確實呢?先看韋夏卿的官職,時任京兆尹,即京城的長官,這樣的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久又改任太子賓客、檢校工部尚書。太子賓客是東宮屬官,官職不算高,而檢校工部尚書則是個虛職。可見當時韋夏卿的仕途并不順利,又據其詩文,可見他當時已有隱退之意。

元稹、韋叢結婚不久,韋夏卿改任東都留守,赴洛陽上任。韋夏卿疼愛幼女,遂帶上女兒女婿一起到洛陽。時元稹尚未發跡,在洛陽沒有宅邸,就住到了岳父家。三年后,韋夏卿就去世了。

這樣看來,元稹與韋叢結婚似乎也未給他的生活帶來多大改善,終韋夏卿在世,他也只是個校書郎。韋夏卿除了在經濟上給他幫助外,仕途上似乎也幫不了他多少。

個人的觀點是,要是元稹娶韋叢全是政治考量那是不客觀的,但若說完全出于愛情,也不大現實。

白居易《唐河南元府君夫人滎陽鄭氏墓志銘并序》中稱當時“天下有五甲姓”,即崔、盧、李、鄭、王。而僅次于“五姓七家”的就是京兆韋氏,其為關隴集團的核心成員,俗稱“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這些大族相互通婚,勢力盤根錯節,甚至連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元稹做了韋氏的女婿,無形中就成了那些權力高層的“自己人”。要說這樁婚姻一點政治利益沒有,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唐文宗為太子求娶鄭氏之女,鄭氏斷然拒絕,將女兒嫁給了崔氏,而那崔氏的家長不過是個九品芝麻官。元稹父親已亡,無權無勢,能迎娶韋氏之女實屬罕氏,想韋夏卿對元稹是很欣賞的。又根據元稹詩中對韋叢的描寫,可見韋叢也是極為傾慕元稹的才華的,且心甘情愿與其過苦日子。韋叢對元稹,真愛無疑!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二十八歲的元稹又與好友白居易同登才識兼茂明于體用科,元稹為第一名。他上疏言事,受到唐憲宗的賞識,但因鋒芒太露,隨即被貶河南縣尉。不久母親病故,元稹守孝三年。元和四年(809),元稹任監察御史。御史負責監察百官,觀政得失,可見憲宗對他還是非常器重的。

是年春,奉命出使劍南東川。他在蜀地平反冤案,舉報貪官,觸犯了朝中官僚和藩鎮集團。不久元稹即遭外遣——分務東臺,被趕到了洛陽的御史臺任職。正值仕途受挫之際,元稹再遭晴天霹靂。這年七月九日,他的愛妻韋叢不幸去世了。

元稹之傷悼之情,可從其詩文窺視無余。其《亡祭妻韋氏文》曰:

“夫人之生也,選甘而味,借光而衣,順耳而聲,便心而使。親戚驕其意,父兄可其求,將二十年矣,非女子之幸耶?逮歸于我,始知賤貧,食亦不飽,衣亦不溫然而不悔于色,不戚于言。

“他人以我為拙,夫人以我為尊;置生涯于濩落,夫人以我為適道;捐晝夜于朋宴,夫人以我為狎賢,隱于幸中之言。嗚呼!成我者朋友,恕我者夫人。

“始予為吏,得祿甚微,以日前之戚戚,每相緩以前期。縱斯言之可踐,奈夫人之已而。況攜手于千里,忽分形而獨飛。昔慘凄于少別,今永逝與終離。將何以解余懷之萬恨?”

文中可知,韋叢嫁元稹前,過的是衣食無憂的富足生活,但嫁元稹后,過的卻是貧苦的日子,但韋叢絲毫不抱怨,還對元稹多加勉勵。元稹之悲,一是憶妻之賢,二是恨與妻同苦之后不能同甘。

兩年后,元稹又作《遣悲懷三首》以抒對亡妻的思念:

其一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其二

昔日戲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其三

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此詩仍是回憶往事,訴說無限思念之情。末句“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尤為感人,也可見元稹深以未能讓妻子幸福快樂為遺憾。蘅塘退士對此詩評價頗高:

“古今悼亡詩充棟,終無能出此三首范圍者。勿以淺近忽之。”

而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的評價似乎更加深入、客觀:

“所以特為佳作者,直以韋氏之不好虛榮,微之之尚未富貴,貧賤夫妻,關系純潔,因能措意遣詞,悉為真實之故。夫唯真實,遂造詣獨絕歟!”

元稹又作《離思五首》,借物抒情,抒發了對韋叢刻骨的思念:

其一

自愛殘妝曉鏡中,環釵漫篸綠絲叢。

須臾日射胭脂頰,一朵紅蘇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繞街流,萬樹桃花映小樓。

閑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

其三

紅羅著壓逐時新,吉了花紗嫩麴塵。

第一莫嫌材地弱,些些紕縵最宜人。

其四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其五

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

今日江頭兩三樹,可憐和葉度殘春。

其中第四首傳誦最廣,“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則是一句愛情宣言,表明自己從今以后對其他女人再無興趣,然而元稹卻沒有真正做到。故清代王闿運《手批唐詩選》在末句批道:“所謂盜亦有道!”通俗地說,就是一本正經的厚顏無恥!

客觀地評價,元稹對韋叢還是愛得很深的,但這種愛中夾雜著太多感激的成分,不夠純粹,也不夠專一。然而韋叢作為元稹的原配正妻,她在元稹心中的地位是其他所有女人都無法相比的。在元稹心中,韋叢是他的家人,而其他女子,不過是替代品或玩物罷了。

與薛濤的姐弟戀

元和四年(809)年春,就在韋叢去世前不久,元稹以監察御史身份出使劍南東川時,他卻與蜀地才女薛濤產生一段姐弟戀。

薛濤出身仕宦家庭,自幼讀書寫字,才識過人。父親薛鄖本在朝為官,因直言敢諫得罪權貴,被貶西川,不久病亡。薛濤孤苦無依,不得不憑借容色和音韻之才加入樂籍,成為了一名營妓。由于詩才出眾,又通音律,薛濤深受蜀中官員喜愛,又與當時許多著名文人多有唱和。

貞元元年(785),韋皋出任劍南西川節度使,薛濤以《謁巫山廟》博得韋皋賞識。韋皋愛慕其才,不僅常命其侍宴,還讓她參與一些案牘工作,協助處理公文。從此薛濤成為蜀中名人。有求于韋皋的官員多攀附薛濤,薛濤也并不回避,大肆收受賄賂。此舉引起韋皋不滿。加上薛濤與諸多文人交往甚密,韋皋一怒之下,將其貶到荒無人煙的蜀地邊陲松州。薛濤內心后悔、失望、恐懼,于貶途中寫下《十離詩》。詩中薛濤把自己比作是犬、筆、馬、鸚鵡、燕、珠、魚、鷹、竹、鏡,而把韋皋比作是自己所依靠著的主、手、廄、籠、巢、掌、池、臂、亭、臺,其卑微討好之情令人唏噓。韋皋見詩后心軟,又將薛濤召回成都。

這之后,薛濤心如死灰,讓脫去樂籍,獨居于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終日賞花作詩以自娛,時與文壇才子倡和。

元和四年三月,意氣風發的元稹來到蜀地。他大膽彈劾不法官吏,平反諸多冤假錯案,在民間贏得了很高贊譽,薛濤自然不會不知。元稹也早聞薛濤的才名,特地約她在梓州相見。一見面,薛濤心中頓生漣漪,才子的俊朗外貌和出色才情徹底把她迷住了,已逾不惑之年的她再生出對愛情的渴望。而元稹見了薛濤,也在心中贊嘆流言非虛。

沒有太多的矜持和推就,元稹和薛濤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一起,過起了同居生活。他們共游蜀地山水,一起吟詩譜曲,攜手參見詩酒盛會,真乃神仙眷侶一般。遲來的愛情讓中年薛濤感到無比幸福,在元稹的懷里,她時刻都如一個少女一般嬌羞、甜蜜。她的《池上雙鳥》就是她內心喜悅之情的真實寫照:

“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

更憶將雛日,同心蓮葉間。”

然而快樂的時光永遠都是短暫的,僅僅三個月后,元稹就因得罪權貴而被調往洛陽御史臺,離開了蜀地。薛濤自知元稹不可能給自己名分,只能默送元稹離開。這之后元稹與薛濤保持著書信往來,元稹有一首《寄贈薛濤》:

“錦江滑膩峨嵋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詞客多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

別后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云高。”

此詩夸贊薛濤之才,并訴說離別之苦。其中將薛濤比作卓文君,無形中元稹也將自己比作了司馬相如。司馬相如最終拋棄卓文君也恰與元稹相合。

薛濤人到中年,心中雖無奈,但她似乎也頗能理解元稹,對于離別之苦,她倒也沒有哭哭啼啼,只是不斷地以書信訴說衷腸。薛濤以木芙蓉皮為原料,加入芙蓉花汁,制成了一種便于寫詩、長寬適度的彩箋,后稱“薛濤箋”。這足見她的心境還是相當閑適的。

可是元稹因原配夫人韋叢的去世而長期陷于悲傷之中,與薛濤的書信往來也越來越少,直至斷絕。薛濤頓生厭世之情,離開浣花溪,移居碧雞坊,從此一襲道袍,熬度殘生。大和五年(831)元稹暴病而亡,次年薛濤也閉上了雙眼。

元稹之于薛濤,是生命中的希望,而薛濤之于元稹,只不過是一場美麗的邂逅。

安仙嬪與裴淑

元和五年(810),元稹與宦官劉士元在驛站爭奪上廳,得罪了宦官。宦官勢大,唐憲宗都不敢得罪,遂以“輕樹威,失憲臣體”的罪名貶元稹為江陵府士曹參軍。元稹由此開始了十年困頓的貶謫生涯。

此時的元稹極為凄慘,不僅疾病纏身,還要照料韋叢所生幼女保子。其《痁臥聞幕中諸公征樂會飲,因有戲呈三十韻》自敘曰:

“濩落因寒甚,沉陰與病偕。藥囊堆小案,書卷塞空齋。

脹腹看成鼓,羸形漸比柴。道情憂易適,溫瘴氣難排。

治朣扶輕仗,開門立靜街。耳鳴疑暮角,眼暗助昏霾。”

由此詩可見元稹當時的身體狀況是非常差的,他在次年所作的悼念韋叢的《六年春遣懷八首》中亦訴說了幼女不知喪母之悲,任性哭鬧令其勞神的凄苦情狀。

在這種情況下,好友李景儉為元稹張羅納江陵女子安仙嬪為妾,以照料元稹及其幼女。安仙嬪不懂詩文,亦非仕宦之后,注定不可能成為元稹的妻子,與其是元稹納她為妾,還不如說元稹請了個生活助理。

不幸的是,元和九年(814)安仙嬪又去世了,元稹亦有悼念詩文,足見他對這位妾還是有點感情的。后安仙嬪所生子元荊又夭折,元稹作有《哭子十首》哀悼。

元和十年(815)三月,元稹再貶通州,其凄慘情狀較江陵時有過而無不及。他初到通州就身患重病,幾乎送命,當時連后世都安排好了。十月,元稹北上赴山南西道興元府求醫。在興元,元稹娶裴淑為妻,并將韋叢、安仙嬪所生子女接到興元,重新組建家庭。他的《景申秋八首》訴說了此時的遭遇:

“風頭難著枕,病眼厭看書。無酒銷長夜,回燈照小余。

三元推廢王,九曜入乘除。廊廟應多算,參差斡太虛。

經雨籬落壞,入秋田地荒。竹垂哀折節,蓮敗惜空房。

小片慈菇白,低叢柚子黃。眼前撩亂輩,無不是同鄉。

雨柳枝枝弱,風光片片斜。蜻蜓憐曉露,蛺蝶戀秋花。

饑啅空籬雀,寒棲滿樹鴉。荒涼池館內,不似有人家。

病苦十年后,連陰十日馀。人方教作鼠,天豈遣為魚。

鮫綻酆城劍,蟲凋鬼火書。出聞泥濘盡,何地不摧車。

這裴淑想來家境也一般,不過她出身裴氏,嫁給元稹,倒也不算不相配。裴淑大抵也是一位賢婦,并沒有因為生活潦倒而抱怨,而是默默地伴隨元稹,相夫教子,做好一個妻子的本分。

元和十四年冬(819)年,元稹終于時來運轉,受召回朝。次年唐穆宗即位,元稹備受器重,最終位至宰相。然而元稹不諳政壇斗爭,不久就卷入黨爭的漩渦中,被貶為同州刺史。長慶三年(823),元稹調任浙東觀察使兼越州刺史。

離開長安時,元稹依依不舍,作詩《初除浙東,妻有阻色,因以四韻曉之》贈妻裴淑:

“嫁時五月歸巴地,今日雙旌上越州。

興慶首行千命婦,會稽旁帶六諸侯。

海樓翡翠閑相逐,鏡水鴛鴦暖共游。

我有主恩羞未報,君于此外更何求。”

詩中對妻子有勉勵之意。此外元稹的《聽妻彈別鶴操》《感逝》皆是贈裴淑的。大和四年(830)正月,元稹被貶武昌,裴淑與他同往,途中他安慰愁緒滿懷的妻子,作詩曰:

“窮冬到鄉國,正歲別京華。

自恨風塵眼,常看遠地花。

碧幢還照曜,紅粉莫咨嗟。

嫁得浮云婿,相隨即是家。”

裴淑到底是名門之后,作《答微之》和曰:

“侯門初擁節,御苑柳絲新。

不是悲殊命,唯愁別近親。

黃鶯遷古木,朱履從清塵。

想到千山外,滄江正暮春。”

從這兩首詩可以看出,不管元稹還是裴淑,對于這次貶謫并沒有太多的哀傷,心境反而是比較豁達釋然的。元稹次年去世,在他人生的最后時刻,能有這樣一位賢妻相伴,他也該知足了。

商玲瓏與劉采春

關于元稹與商玲瓏的事跡,史籍并無確切記載,民間則流傳甚廣,其真實性莫衷一是,看官自辯。

元稹出任越州刺史時,好友白居易正任杭州刺史。越州、杭州相近,故元稹常去會友。文人相會,總免不了歌舞女妓。商玲瓏是杭州官妓,才色俱佳,為白居易所占。元稹一見商玲瓏就為之傾倒,遂向白居易開口,希望借商玲瓏到越州玩玩。白居易答應是答應了,但要求一個月后立即送還。

但民間傳說白居易并未答應將商玲瓏借給元稹,元稹不死心,遂直接跳過白居易,作詩譜曲來誘惑商玲瓏。不得不說,在作詩挑逗女子方面,元稹是個人才,不久商玲瓏就被撩撥得春心蕩漾,竟瞞著白居易跑去越州與元稹私會,一月方回。

白居易得知后大怒,削去了商玲瓏官妓妓籍。商玲瓏生活無依,只得再去越州找元稹。元稹起初還為其安頓,給她生活費,后來時間一長,就連面都不見了。無奈之下,商玲瓏淪為野妓,后又回到杭州,洗盡鉛華,開了一家小酒館。

至于劉采春,本非風塵女子,只是一個伶人。劉采春是淮甸(今江蘇淮安)人,伶人周季崇之妻,她既擅長參軍戲,又善歌,是當時名滿江南的女藝人。

參軍戲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戲曲形式,由優伶演變而成。東晉十六國時期,后趙一個參軍官員貪污,時人就令優人穿上官服,扮作參軍,讓別的優伶從旁戲弄,參軍戲由此得名。一般是兩個角色,被戲弄者名參軍,戲弄者叫蒼鶻。其表演形式跟今天的相聲非常相似,一個捧哏加一個逗哏。到了晚唐時,參軍戲發展為多人演出,戲劇情節也比較復雜,除男角色外,還有女角色出場。劉采春與周季崇及其弟周季南組成家庭戲班,四處演出,轟動一時。

劉采春不僅會演、會唱,還會創作,可謂全能型藝人。《全唐詩》收錄劉采春所作六首《啰唝曲》,她也因此與李冶、薛濤、魚玄機并列為“唐代四大女詩人”。 《啰唝曲》上佳者如下: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

莫作商人婦,金錢當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中晚唐商業發達,商人們為了逐利而四處奔波,與妻子異地分居,這就導致怨婦成群,生活不睦成為當時的普遍現象。白居易《琵琶行》中的琵琶女就是一位“商人婦”。而劉采春的《啰唝曲》就抓住了這一社會熱點問題,以第一人稱訴說“商人婦”的哀怨,故而能引起廣大女性的共鳴。

元稹任越州刺史時,劉采春來到越州演出,名重一時。作為越州的最高長官,元稹結實劉采春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劉采春的才華已經夠讓大才子元稹吃驚的了,而她的容貌更令元稹稱贊,其《贈劉采春》曰:

新妝巧樣畫雙蛾,謾里常州透額羅。

正面偷勻光滑笏,緩行輕踏破紋波。

言辭雅措風流足,舉止低回秀媚多。

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

此詩大贊劉采春的貌與才,隱有傾慕之意。也正因為這首詩,元稹與劉采春的緋聞也漸漸傳開了,民間傳說元稹霸占劉采春達八年之久。然而真相如何,無人得知,什么劉采春為情而死,只不過是推理臆測而已。

觀元稹情史,說他是位風流才子可謂名副其實,但他的多情似乎又與白居易之流不同,在每一位女子身上,他似乎都付出了感情,而并非只是單純的玩弄。起碼我們從他的詩作中,可以看出他的情真意切。他似乎很擅長用自己的才華來博得女子的芳心,而在佳人死后、別后,又極善用詩詞來表達哀悼、思念之情。若要說他的那些詩作皆為沽名釣譽而作,則他的虛偽和情感造假的本事就讓人恐怖了。反正我個人我大相信世上有長這樣的人。

再觀元稹一生宦海沉浮,可知他是一個極其張揚而又十分感性的人。仕途得意時,他意氣風發,仕途坎坷時,他悲傷沉淪。對于喜愛之人或物,傾盡心力,而一旦舊情不再,直接揮手作別,毫不拖泥帶水。用一句流行語來形容,那就是“愛過”。愛是有的,但已是過去式了,人生永遠都要向前看。

或許可以說,元稹對每一位女子都是深情的,用心去愛的,但是當時社會的風氣以及他才子的身份使他不可能對某一位女子做到從始而終。此女活著尚難做到,更別說已逝了。在情感方面,后人也不必對元稹苛求太多,起碼他還有情,雖然時而泛濫,時而薄淺,但總比沒有好。
關鍵詞: 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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